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喷壶梁晓声

2018-04-11 13:11:07

喷壶——梁晓声推荐人:培榕来源:会员推荐来时,“唆使”铁匠为那捅了1个洞的桶做上拎手、盖和水嘴儿。铁匠这才明白,老者要他做的是1只大壶,他心里疑惑儿,1开始说清楚不就得了吗?如果1开始说清楚,那洞可以直接在铁皮上就捅出来呀,那不是省事儿多了吗?

但他已不问甚么了。他想这件事非要这样不可,对那老者来说,是1定有其理由的。

铁匠错了。老者终究要他做的,也不是1只大壶,而是1只喷壶。

喷壶做成以后,老者很久没来,却有1个1078岁的姑娘替老者来过1次。她将那只大喷壶仔仔细细验了1遍,分明想要有所挑剔,但那大喷壶做得确切无可挑剔,姑娘最后不能不说了两个字——“还行”。

“还要做9只1模1样的,1只比1只小,你肯做吗?”

铁匠眼光定定地望着姑娘的脸,仿佛在辨认从前的熟人,他知道那样望着对方有失礼貌,但他不由得那样,

“你肯做还是不肯做?”

姑娘其实不躲避他的眼光。恰恰相反,她迎视着他的眼光,仿佛要和他进行1番眼光与眼光的较量。

“你说话呀!”

姑娘皱起眉,表情显得不耐烦了。

“我……肯做。固然肯……”

铁匠1时有点手足无措……

“1年后来取,你许诺1只也不卖给他人吗?”

姑娘的口吻冷冷的。

“我……许诺……”

铁匠回答时,恍如自感卑贱地低下了头,1副眼光不知望向哪里的样子……

“钱也要1年以后才付。”

“行,怎样都行,怎样我都愿意。”

“那末,记住今天吧,我们1年以后的今天见。”

姑娘说完,转身就走。

铁匠跟出了门……

他的脚步声使姑娘回头看他。她发现他是个瘸子。她想说什么,却只张了1下嘴,什么画都没说,1扭头快步而去。铁匠的眼光,也1直将姑娘的背影送至街的那1端。他看见她做进了轿车里,对那辆轿车他已很熟习。

后来,这铁匠就开始打做另外9只喷壶。他是那末认真,恍如工艺家在进行工艺创造。为此他婉拒了很多主动上门的活儿。

世上有些人没结果婚,但世上每一个人都是爱过的。

铁匠由于自己是瘸子至今没结婚,但他还是1名初2男生时就爱过了。那时的他眉清目秀。他爱上了同班1名沉默寡言、性情特别内向的女生。其实她的面貌算不上出众,或许她吸引他的只不过是她那红润的双唇,像樱桃那末红润。主观的老师曾在班上不点名地批评过她,说才上初2不该涂口红。她委屈得哭了,而事实证明她没涂过口红。但从此她更沉默寡言了,由于几近全班的男生都开始注意她了,由于她像樱桃那末红润的唇。初2下学期他和她成为同桌。起初他连看都不敢看她,他觉得她的红唇对自己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,并且开始以审美的眼光暗自评价她的眼睛,认为她有双会说话的眼睛。不久他又被她那双白净的的小手所诱惑,那到的确是1双秀美的小手,白净的近乎透明,唯有10个迷人的指尖儿微微泛着粉红……

某1天,他终究鼓起1百210分的勇气塞给她1张字条,上面写满了他“少年维特之烦恼”。

结果,他首先被安排与自己的同桌分开了。

接着字条被在全校大会上宣读了。再接着是找家长谈话。他的父亲——310几年前的铁匠从学校回到家里,怒气冲冲地将他毒打了1顿。而后是写检查和保证书……

这是初2男生的羞辱,直至“文革”开始以后方得以洗雪。他第1个冲上批斗台抡起皮带抽校长;他亲身操剪刀将女班主任老师的头发剪得乱78糟;他对他同桌的报复最为“文明”——在“文革”第1年的冬季,他命她拎着1只大喷壶,在校园中浇出1片滑冰场来

喷壶梁晓声

!已没哪个学生还有心思滑冰了,在那1个“革命风暴”凛冽的冬季。但那末多红卫兵成为他的拥护者。人性的恶被以“革命”的名义调动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。那个冬季真是特别寒冷啊,而他不准她戴着手套拎那把校工用来浇花的大喷壶。看着她那双秀美白净的小手怎样1触碰到喷壶即被粘住,他觉得为报复而狂热地表现“革命”是多么值得。谁叫她的父亲在国外,而且是资本家呢!“红5类”对“黑5类”冷酷无情是被公认的“革命”原则啊……全部冬季她也没浇出1片足以滑冰的冰场来。

春风吹化她浇出的那1片冰的时候,她从学校里也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。

在狂热“革命”的红卫兵也躲避不了“上山下乡”的命运。艰苦的劳动绝不像“革命”那末痛快,他永久明白了这1点,代价是成了瘸子。

返城后的1次同学集会中,1名女同学告知他,其实当年不是他的同桌“出卖”了他,而是那名和她特别密切无间的女同学。他听了其实不觉得内疚,他认为都是“文革”的毛病。

但是当他有听说,310几年前,为了浇出1片滑冰场,她严重冻伤的双手被齐婉拒掉了,他没法再认为都是“文革”的毛病了。他的忏悔远远大于那名当年“出卖”了他的女同学。

他顶怕的事就是有1天,1个没了双手的女人来到他的铁匠铺,欣赏着他的手艺说:“有1双手多好哇!”或说:“请给我打做1只喷壶,我要用它在冬季浇出1片滑冰场……”

现在,他知道,他顶怕的事终究产生了,虽然不是1个没了双手的女人亲身来……

每只喷壶的打做进程,都是人心的审判进程。

而在打做第10只,也就是最小的那只喷壶时,铁锤和木槌几次敲砸在他手上。他那颗心的疤疤瘌瘌的数层外壳,也终究1层层地被完全敲砸开了。他看到了他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看到的景观——自己灵魂之壳的内容,人性丑陋而又邪恶的实证干瘪着,像1具打开了石棺盖因此显现着的木乃伊。他自己最清楚,它并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自己灵魂里自幼便缺少1种美好的营养——人性教育的营养。虽忏悔其实不能抵消他所感到的颤栗……

他非常想把那1只最小的喷壶打造的最美观,但是他的愿望没到达。

曾有人要买走那10只喷壶中的某几只,他不卖。

他1每天等待着他的“赎罪日”的到来……

那条老街却在年底就被提早推平看。

他10分荣幸地得到了1处门面房,里外两间,而且是在1条市场街上。动迁部门告知他,由于有“贵人”关照着他。否则,他凭甚么呢?休想。

他1回回暗问自己——我的命中也配有“贵人”吗?

猜不出个结果,就不猜了。

这铁匠做好了1切心理准备,专执1念等待着被羞辱、被报复。最后,竟连这1种惴惴不安的等待着的心理,也渐渐地趋于平静了。

1切事情总要有个了结,他想,不至于也斩掉我的双手吧?这么1想,他又觉得自己未免庸人自扰。

他所等待的日子终究到了。那老者却没来,那姑娘也没来。1个认识他的孩子将1封信送给了他,是他当年的同桌写给他的。她在信中这样写着:

我的老父亲1直盼望着有机会面到你这个使他女儿失去了双手的人!我的女儿懂事后也1直有一样的想法。他们的目的都到达了。他们都曾打算替女儿和母亲惩罚你,他们有报复你的足够的能力。但我们1家人都是反对报复的人,所以他们反而在我的劝说之下帮助了你。由于,对我在少女时期爱爱过的那个少年,我怎样也狠不下心来……

信封中还有1样东西——她当年看过他塞给她的字条后,本大算塞给他的“覆信”。两页作文本上扯下来的纸,记载着1个少女当年被爱所唤起的种种欣喜和幸福感。

那两页纸已发黄便脆……

它们1下子被他的双手捂在了他脸上,片刻湿透了。

在5月的阳光下,在5月的微风中,铁匠铺外那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响声动听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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